人就是要在这冰冷而又燃烧着的有限世界中,带着伤痛活着
荒谬与自杀
在某种意义上讲——就像在情节剧中那样——自杀,就是承认,就是承认被生活超越或是承认并不理解生活。
自杀只不过是承认生活着并不“值得”。诚然,活着从来就没容易过,但由于种种原因,人们还继续着由存在支配着的行为,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习惯。一个人自愿去死,则说明这个人认识到——即使是下意识地——习惯是可笑的,认识到人活着的任何深刻理由都是不存在的,就是认识到日常行为是无意义的,遭受痛苦也是无用的。
生活的荒谬性是否就迫使人们或通过希望或通过自杀来逃避它呢?
荒谬的墙
任何真实的认识都是不可能的。唯有显象(apparence)能被揭示出来,唯有相应的气氛能让人们感觉到。
在某些处境中,一个人对其思想是什么的问题回答说“没什么”,这可能是一种伪装。被爱者清楚地明了这一点。但是,如果这个回答是坦诚的,如果这个回答形象地表现了心灵的一种特殊状态——在这种状态中,空无(vide)成为不容争辩的事实,日常连续的行为中断了,心灵则徒劳地寻求重新连接这些行为的纽带——那么,它就是荒谬的最初标志。
起床,乘电车,在办公室或工厂工作四小时,午饭,又乘电车,四小时工作,吃饭,睡觉;星期一、二、三、四、五、六,总是一个节奏,绝大部分时间里这条道路很容易沿循。一旦某一天,“为什么”的问题被提出来,一切就从这带点惊奇味道的厌倦开始了。“开始”是至关重要的。厌倦产生于一种机械麻木生活的活动之后,但它同时开启了意识的运动。它唤醒意识并且激发起随后的活动。随后的活动是无意识地重新套上枷锁,或者是确定性地觉醒。觉醒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产生结果:自杀或是恢复旧态。厌倦自身中具有某种令人作呕的东西。在此,我应得出这样的结论:厌倦是件好事。因为一切都始于意识,而若不通过意识,则任何东西都毫无价值。这些观点并不包含什么独创之处。它们都是显而易见的:在某一段时间内,这就足以概括认识荒谬的起源。一切都起源于这平淡的“烦”。
在平淡无光生活的日日夜夜,时间带着我们往前走。但是,我们带着时间往前走的时刻总会到来。我们是向着未来生活着的:“明天”,“以后”,“你到那时”,“随着年龄增长你会明白”。这些悬而未决的设想值得重视,因为它们最终都与死亡相关。然而在某一天,一个人确认或者说出他三十岁了。他就这样确定了他的青年时代。但同时,他是通过时间而处于青年时代的,他在时间中取得他的位置。他认识到,他在某一时刻处于一条他承认必须穿过的曲线那里。他是属于时间的,并且通过这种突然抓住他的恐怖,认识到自己最凶恶的敌人。明天,在他本该全身心拒绝明天之时,他还是寄希望于明天。
更低一级是陌生性:发现世界是“密闭无隙”的,发现一块石头是多么地陌生于我们,并且是多么地不能归结到我们这里,以及自然、一道风景又是多么地能够否认我们。在任何美的深处都包含着某种非人的因素,这些山丘,这宁馨的天空,这些树影就在这一刻失去了我们赋予它的梦幻意义,从此就变得比失去的天堂还要遥远。世界原初的敌意经过千年又与我们相遇。我们在一瞬间突然不再能理解这个世界,因为,多少世纪以来,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只是限于我们预先认为是它的种种形象和轮廓,而从此,我们丧失了使用这种方法的力量。世界逃离我们,因为它又变成了它自己。
在某些清醒的时刻,他们机械的动作,他们毫无意义的手势使得他们周围的一切变得荒谬起来。在玻璃隔板内有个人在打电话,我们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却看见他毫无意义的动作:我们不禁会问他为什么活着。这种面对人本身的非人性所感到的不适,这种面对我们所是的形象感到的巨大失败,这种被我们时代的某个作家称作“厌恶”的感情,同样也是荒谬。我们某些时刻在镜子里看到的陌生人,我们在自己拍的相片上看到的熟悉而又令人厌烦的兄弟,同样还是荒谬。
这里还有一些树,我熟悉它们粗糙的树皮,还有这水,我感觉到它的味道。这草的香味,这些星星,这黑夜,这些使心灵舒展畅快的夜晚,我怎么能否认这个我感到它的权力和力量的世界呢?
思维,就是重新学会看和注意,就是集中其意识,就是运用普鲁斯特的方法把每一种思想、每一种想象都变成一块享有特权的领地。奇怪的是,一切都享有特权。能够证明思想正确的东西就是它极端的意识。
哲学性的自杀
世上存在荒谬的婚姻,存在着轻蔑、怨恨、沉默、战争,还有和平。对这些现象中的任何一种来讲,荒谬感都来自于比较。这样,我就有充分理由说,荒谬感并不来自对一个行为或印象的简单考察,荒谬感是在对一种事实状态和某种现实的比较中、在一个行动和超越这个行动的世界的比较中突然涌现出来。荒谬从根本上讲是一种离异。它不栖身于被比较的诸成分中的任何一个之中,它只产生于被比较成分之间的相遇。
归根结底,我的探索首要的和唯一的条件,就是要保留这个挤压我的东西,就是要重视我以为它之中重要的那些因素。我刚才已把这定义为一种较量,一场无休止的斗争。
如果我们承认这个概念的全部力量都在于它用以冲击我们的根本希望的方法,如果我们感到荒谬为了持续存在下去需要人们不同意它的话,我们就会清楚地看到它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失去了其人的和相对的特性,以便进入一个既是不可理解的又是令人满意的永恒之中。如果存在着荒谬,那它就处在人的世界中。一旦荒谬的概念改变,成为通向永恒的跳板,这个概念就不再与人类的明晰性相关联。
我们知道,荒谬只有在一种平衡之中才有价值,它首先存在于比较之中,而不是存在于比较的各项之中。
荒谬的人并不进行这种消除差异的活动。他承认斗争,并不绝对地轻视理性,并且承认非理性。他的目光扫遍所有的经验材料,并不准备在知道之前就跳跃。他仅知道,在这个专注的意识中已不复有希望的地位。
知道自己不能摆脱非理性,因而想至少逃离这无望的思念,他认为无望的思念是贫乏和无意义的。如果他用狂热的坚持代替其反抗的呼喊,那他就会忽视那至此为止一直启发他的荒谬,而且导致他把他拥有的唯一确定的东西——非理性——宗教化。
我知道荒谬是在什么上面建立起来的:精神和世界互相用力地支撑着对方,却不能互相包容。我要寻求的是这种状态下的生活规律,而人们给我提出的答案却忽视了它的基础,否认痛苦对立诸项中的一项,并且要求我取消它。我要问我将之当作自己命运的命运包含着什么,我知道这种命运隐含着含混暧昧和无知,而且人们向我肯定说这种无知可解释一切,这茫茫黑夜就是我的光明。但是,人们这样并没有回答我的欲求,而且这激动人心的诗意语言并不能向我掩盖它的怪诞。因而我们应该离开它。克尔凯郭尔可能会厉声警告说:“如果人对永恒没有意识,如果在一切事物的深处只有野性沸腾的强力主宰,只有它在昏暗不清的激情旋涡内制造着伟大或无价值的事情,如果那毫无基础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充的空无躲藏于事物之下,那么,生活不是失望又会是什么呢?”
当人们认为世界必定是清晰明白时,自然会给出一个关于世界的清晰明白的看法。这甚至是合法的,但却与我们现在进行的论证毫不相干。我们的论证旨在揭示,当精神从认为世界是无意义的哲学出发,最终在世界中找到一种意义与深度时所采取的步骤。这些步骤中最触动人的本质上是宗教的,是在非理性的主题中表现出来的。但是,最悖论的又最有意义的步骤是这样一个步骤,它赋予世界以理性的根据,而最初它认为世界是无规则的。
让我们重申一下:思维绝不是要以伟大原则的名义将显象统一起来,让我们熟悉它。思维就是重新学习看,就是引领自己的意识,就是使每个图像变成一个有特权的地方。换句话说,现象学拒绝解释世界,它只是要对实际经验进行描述。这种描述在其最初的断言中肯定了荒谬的思想,这最初的断言是:没有真理,只有各种真理。从这夜晚的徐风直到放在我的肩上的这只手,每一事物都有它的真理。
人们不是仅用一事物解释所有的事物,而是用所有的事物解释所有的事物。
纯粹心理学的观点认为,世界的所有面貌都享有特权,在荒谬的人看来,这种观点既包含一种真理,也包含一种痛苦。一切都应享有特权,反过来说就是一切都是平等的。但是,这个真理的形而上学之面使他走得如此之远,以致通过一种原始的反应他感到自己可能更接近柏拉图。人们的确告诉他,任何形象都设定了一种同样享有特权的本质。在这个没有等级的理想世界里,正式的军队只是由将军组成的。超越性当然被消除了。但是,思想突如其来的转折又把一种片断式的内在性重新引入世界,这种内在性重新恢复了宇宙的深度。
荒谬,其实就是指出理性种种局限的清醒的理性。
在克尔凯郭尔的启示录中,要求得到清晰的欲望如果想得到满足的话,它就应当放弃这一欲望。罪是想要去知,而不是知(从这点讲,每个人都是无辜的)。荒谬的人能感觉到罪这一点构成了他的有罪和无辜。
关键在于带着这些破裂活着,在于带着这些破裂思考,在于知道是应该接受还是应该拒绝。完全不可能掩盖明证的东西,也不可能通过否认荒谬的方程中的一项来消除荒谬。必须弄明白人们是否能够依靠荒谬而生活,也须知道逻辑是否强迫人们因荒谬而死亡。
我对哲学性的自杀并不感兴趣,我仅对自杀感兴趣。我只不过想清除掉自杀的情感内容,了解它的逻辑与真诚。对荒谬精神来说,任何其他立场都隐含着精神面对它所要阐明的东西逃避了,退缩了。胡塞尔说应摆脱“根深蒂固的习惯在某种业已被承认的、舒适的存在条件下生活与思考”。但是,最后的跳跃在胡塞尔那里却恢复了永恒及安适。跳跃并不像克尔凯郭尔所说的那样呈现出一种极端的危险。相反,危险是发生在先于跳跃的某一短暂时刻。能够处在这令人眩晕的山顶,这就是诚实,其余的态度都是遁词。